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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墉原創散文:〈燈火迷離的小巷〉(劉墉原創畫作《新春開市夜喧嘩》)

By SYZ站長 | 2016/11/17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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燈火迷離的小巷

文圖/劉墉

我童年的記憶是黑色的,也正因為很黑很黑,所以偶爾有些燈火,就顯得特別明亮,印象格外深刻。

五六歲的時候,父親常在晚餐後把我抱上腳踏車前面的小籐椅,再將他的魚簍往後座一擺,魚竿往旁邊一插,帶我去臺北的水源地釣魚。車子吱呀吱呀地從台大教授聚居的溫州街,經過國防部長俞大維的官邸和兵工學校的軍官眷舍,進入違建區。那裡沒有路燈,兩邊的房子都是竹子和石棉瓦蓋的、屋簷很矮、燈火很暗、巷子很窄,頭頂有晾衣竹竿和忘記收的衣褲,腳下是滑溜溜閃著油光的地面,屋裡傳出的是南腔北調的各省方言。我們必須提防突然潑出的污水、冒出的濃煙和喊著別打了別打了,衝出來的小孩。

為我家洗衣服的孫嫂、賣饊子的老爺爺都住在違建區。父親曾帶我去看過老爺爺炸饊子,白髮老頭趴在地上,伸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臉盆,就用臉盆裝油炸。我不記得炸饊子的細節,倒是永遠記得床上一個正在讀書的少年,用恨意的眼光看我。父親說饊子爺爺在大陸做鐵路局的局長,三十八年只帶出這一個孫子。

經過違建區不遠就到了水源地,堤防外有一大片竹林和沙土地,有時候老遠就聽到喧嘩,特別令我興奮,因為表示當天搭了戲台。有平劇、相聲、唱大鼓,還有我最喜歡的「漫畫表演」。有一回牛哥駕到,他是我的偶像,因為他畫頭頂三根毛,尖嘴猴腮兩顆牙,還穿著一雙大頭破皮鞋的牛伯伯太有意思了!他的現場表演更精彩,除了畫牛伯伯、牛小妹,還請觀眾上臺,在大大的白紙上隨便塗抹,無論塗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,牛哥都能三兩下改成有意思的漫畫,有一回還變出個光溜溜的美女,台下好多人吹口哨。我實在很想上去,不敢,但總想畫什麼東西能夠考倒牛哥,到今天還在想,想不出來。

穿過竹林就是新店溪,父親會先掛盞電石燈在水邊,暗暗紅紅的燈火引來好奇的水族,用網子迅速一撈,就能撈到不少小魚小蝦,再用牠們作釣餌。沒有月光的夜晚溪邊很黑,連對岸也只有黑黑藍藍的山影和稀稀落落的燈光,使得四周釣客的煙頭明明滅滅,成為另一種風景。那時的新店溪水很清澈,常有人跳下去游泳,從黑漆漆的水面傳來他們叫爽的聲音。

父親也常在週末帶我去萬華「打泥人」。只記得街邊一排小店,後面架子上擺著許多彩色的泥人,父親用裝軟木塞子彈的氣槍射擊,泥人被打中掉到後面的網子裡,就歸我。還有一種是打乒乓球。一根根細細的水柱,上面頂著乒乓球,顫來顫去,卻能不掉下來。父親以前在大陸常上山打獵,自認為槍法很準,卻總是打不中。但他都說:氣槍太爛!

離打泥人的地方不遠就是龍山寺,我最記得元宵節的時候,門口有好多大紅燈籠,裡面掛了各式各樣的花燈。人太多,父親背著我在人群裡擠,看電動的孫悟空和白骨精。還有一回父親帶我坐公共汽車到了一個很熱鬧的夜市,好多攤子,上面掛著一串又一串小燈,賣的都是花花綠綠的東西,像是鮮黃的楊桃汁、螢光綠的醃橄欖和紅滋滋的烤香腸。街上熱鬧極了,舞龍舞獅踩高蹺,鞭炮鑼鼓聲吵得聽不見說話,散著硫磺味的煙霧把人都隱藏了。印象最深的是父親帶我爬上附近的河堤,看見外面停了好多船,人影幢幢的燈火在黑黑的水面拉著顫抖的閃光。還有人放煙火,煙火一支一支呼嘯著上天,在黑黑的夜空爆炸成千千萬萬個小光點,瞬間全不見了!

父親在我八歲那年就得了大腸癌,住進空軍醫院。記憶中那裡像個學校,兩邊是平房,中間有個黃土地的大場子。有一天傍晚父親撐著枯瘦的身子,帶我走到醫院門口買氣球,雖然有各種鮮豔的顏色,但我挑了個土黃色的,因為看來比較結實。牽回病房,許多醫護兵跑來看,說氣球活像籃球,於是在走廊又笑又叫地拍來拍去,我也拍,突然砰一聲氣球不見了,只剩下走廊屋頂一排昏黃的燈,醫護兵一下子都散了,我轉身,面對的是躺在病房床上父親蒼白的臉。

父親走後,我的童年更黑了,再沒人帶我去燈火迷離、煙花四射的夜市。晚餐後,母親常拿把小竹凳坐在門口盯著我,而且指著巷尾說不准跑過那條電線杆,因為過去有很多小太保。她豈知我雖然不在她眼前「越界」,卻會偷偷繞個大圈子到小太保的地盤。我也常偷聽那些小太保講話,有一次看見他們點蠟燭燻武士刀,一邊燻一邊說夜裡用它砍人不會閃光。曾經有個小子從牆頭往下跳,被下面的人橫著一刀,兩條腿都斷了。我還記得有個長得很俊的小太保說去嫖妓,是他的第一次。旁邊一位眷區媽媽用好奇怪的眼神問他感覺如何。小太保說「熱熱的、軟軟的。」天很黑,但我看到那媽媽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
不知太保幫派是不是跟眷區有關係,「兵工學校」西邊泰順街、雲和街附近有三環幫,東邊臺灣大學一帶有四海幫,我有個同學的老哥就混三環,據說有一次從他爸爸床底下摸到一支黑管,身價立刻不凡了。但我更感興趣的是有個叫「天涯九龍鳳」的女生幫派,據說裡面的妞不但個個漂亮,而且下手比男生還狠,打完架,滿地鮮血和頭髮。

我小學上龍安國小,成績不怎麼樣,最痛恨的是如讀天書的《圖解算數》。每天補習回家,好多同學一起走,很安靜,只見一個個歪著身子,斜背大書包的影子,默默地在巷子裡扭。

初中的記憶還是黑的。因為我上大同中學夜間部,每天轉兩班公車到家已經是深夜。我常在公車上閉起一隻眼,下車之後張開,比不閉的那隻在黑暗中看得清。但是母親再三叮囑我,碰上小太保別看他們,否則他們會問「看什麼看?」然後揍我一頓。所以我聽他們說笑, 從不看。可是有一回兩個小太保攔住了我,說要找我借錢,有借有還,三天後會塞在旁邊電線桿的小洞裡,還指那個洞給我看。我身上只有五塊錢,但是他們瞄見我口袋裡的新鋼筆,抽出來看一眼,也借走了!

我每天都去看那個電線桿的小洞,沒見他們還錢,倒是過不久,學校要我去警察局接受訊問。原來那小太保被抓了,因為鋼筆是我參加演講比賽的獎品,上面刻了字,於是一路追到我。在派出所,員警指著小太保問我是不是他搶的?我說「不知道!」因為巷子太黑了!

又隔不久,巷子亮了!是我家點亮的。那是大年初二,舅舅往暖爐裡加油,我站在距他不足五尺的地方,突然聽見一聲沉沉的爆炸聲,四周全是紅的,很熱很熱,舅舅大叫往外跑,我跑到屋外,看見他渾身是火的衝出來在地上打滾。再回頭,整個客廳都是紅的。我大喊失火了!失火了!卻喊不出聲音。跑出大門,火焰已經竄出了屋頂,接著砰砰砰,一聲接一聲,是舅舅開計程車行,藏在地板下的汽油桶紛紛爆炸。每次爆炸都會竄起一團火球,很多人大喊跟著火球跑,說可能飄到他們家。

救火車到的時候,整個日式房子已經燒光了,四周鄰居的門口堆滿一箱箱他們搬出的寶貝,牆頭上坐了一大排看熱鬧的人。其中還有我後來的高中同學,直到幾十年後同學會,我提到小時候家裡失火,那同學才大叫一聲:「不知道是你家耶!太精彩了!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一場火,你家敢情是火藥庫!」

父親生前服務的機構說男主人死了,不給重建,母親只好在廢墟上蓋個草棚,成為最牛釘子戶,終於在兩年後,逼得公家把我們遷到金山街的一棟小木樓。巧的是我大學正好考上師大,可以聽打鐘再上學。還有個好處,是便於師大的同學來訪。

大二那年我組朗誦詩隊,請一位女同學到家裡聽錄音,隔兩天晚上八九點鐘門鈴響,居然是那女生,原來因為能源短缺,和平東路兩邊輪流停電,那女生教完家教回宿舍,師大那側正停電,只好到對面巷子裡的我家。我問她吃晚餐了嗎,她搖頭,我就去買了水餃給她。她才吃,我家這一側又停電,於是點蠟燭。

記得那天送她回師大宿舍,出門好長一段路,一點燈光都沒有,又沒月亮,連腳下都看不清,簡直是摸黑。我不得不小心牽著她的手,一直牽到了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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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插圖:《新春開市夜喧嘩》劉墉作/紙本水墨設色/179×52CM/20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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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雲齋的「心」很大,但「規模」很小,於1991年成立時,以《超越自己》和《我不是教你詐》等勵志出版品影響了大中華地區數代青年學子。20餘年來,水雲齋以「文學、藝術、教育」為主力營運方向,承接影視專輯策劃製作、舉辦演講和企業訓練、與國內外眾多基金會合辦公益活動,並持續捐贈資源給國內外公益組織,致力於對社會有正面的貢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