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越出版社

劉墉原創散文:〈中國繪畫的省思──裱畫篇〉

By SYZ站長 | 2014/04/20 |

DSC00048120907
Share Button

中國繪畫經過長期的發展,不論在技法、內容或裱裝形式上,都造成許多固定樣式,往好的方面講,我們可以說這是傳統,表現了中國繪畫的特質;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,也可以說那已經成為一個框框,限制了國畫的發展。
當我們的科技、生活步調,乃至許多思想觀念,不但趕上西方,甚而有超越的情況下。令人驚訝的是,我們的國畫家可能使用十七世紀的觀念和技法來創作。
畫家可以在冷氣房間、現代照明下,堅持使用石青、藤黃、石綠、胡粉、宣紙、徽墨、端硯、宋裱。儘管許多以現代科技製造的顏料,不論在彩度、色相和持久性上,都不比傳統國畫顏料差,用起來且更方便。現代方法製造的紙張也可以媲美部分傳統材料。現代形式的裝框,更適合新式建築懸掛。許多畫家即使發現由於老一代藝匠凋零,有些傳統的顏料、紙張、裱裝已經愈來愈差,糟到造成對作品的傷害,他們仍然對付著使用,因為他們認為否則就不是國畫。
在師徒的制度、臨摹的教法下,許多人對傳統失去了省思力,甚至根本不會想到古人也有不少值得懷疑的地方。在日常生活上,路走不通時,我們會找其他的途徑,在繪畫上,卻經常發現站在死巷子盡頭不知變通的人。
問題是,藝術創作本來是最自由的。我們到底應該為藝術而藝術,抑或為一種形式而藝術?許多我們認為無可置疑的傳統優點,從另一個角度想,可 能是缺點。我們不能只看它的正面,而無視於背後,否則世界愈來愈小,我們不去思辯自己,別人卻要來思辯我們,自己的下一代,更可能自然而然地轉向西方的情況下,國畫將像平劇一樣漸趨式微。
本專欄定名為「中國繪畫的省思」,其「中國繪畫」是廣義的,包括傳統與現代,革新與未革新的,因為許多國畫問題,普遍存在于傳統與新派繪畫中。如同新派水墨畫家,仍然把作品送到裱畫店裝裱,那麼千年來裱畫所造成的問題,也自然會影響他。
我們就從裱畫的問題談起吧:
國畫裝裱的方式對中國繪畫風格的發展有重大影響
大家或許要說:裱畫是多麼末節的事,值得小題大作嗎?那麼我要講:裱畫不僅關係作品的保存,甚至間接地影響了中國繪畫的形式。畫說得更重一點:如果國畫不是歷代都以卷軸的形式為主,今天的國畫不會是這個樣子。我們現在如果再不好好檢討一下裱畫的問題,國畫的前途將非常堪慮。
國畫裱褙與西畫裝框不僅做法不同,在態度上也不一樣。
一張油畫或水彩,若被交給了差的裝框店,裝進了差的框子,不會有什麼大的影響,只要換個框子就成了。
一張國畫如果被送進了差的裱褙店,麻煩可就大了,你可能會發現畫面褪了色、起了泡、出了黴斑黃點,而且拿回來的畫面,比送去時小了。
這是什麼原因?
因為西畫的裝框,只是在繃好的油畫外加框子,或將作品配上壓在四周的藝術紙版或麻布,再加背板、玻璃和框邊,裝框的人是不改變作品的。
但是國畫不一樣,有時候站在裱畫店,簡直讓人覺得是進了裁縫鋪,裱畫師不但切綾子、織錦,而且切畫!因為他必須把畫的四邊修整好,才能把畫和綾子邊黏在一起。
偏偏中國的宣紙、棉紙,這種薄而柔軟的長纖維紙,畫了之後便要縐,縐了之後需要用漿糊將它與另一張白紙黏在一起,再黏在牆上拉平(裱畫的術語叫「托底」、上板)。這麼一來,那種遇漿糊處理的畫,即使原來四邊一般大,也會有些改變,而不得不在修邊時切正。於是在裱畫店的字紙簍裡,我們常會看到一條一條,有筆墨、色彩的紙屑,那就是──原作。
畫重裱一次,也就變小一次!
當我們到故宮賞畫,必須知道那些經歷數百年、多次「重裱」的畫,都比畫好的時候小了些。有些畫如果原先題字太靠邊,甚至可能被切去半行字。這是因為每次重新裱褙都得修邊,修一次就小一點。
尤其可怕的是,重裱一次也就得把原來黏在畫後的「托底白紙」,既撕又搓地揭下來一次。請問那畫面以及畫上的色彩、筆墨,能不受損嗎?
中國畫的裱褙,不論水裱、幹裱、飛托、搭托,都脫不了漿糊,也自然得受漿糊的「洗禮」。除了商品畫的機器裱褙,再怎麼高明的裱工,都無法避免漿糊中的水氣滲透到畫中。
所幸國畫用的墨,是最安定而不易暈散的,其它色彩由於用得薄,又加了許多膠,也就不太容易「跑色」。
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想,如果畫家想用很重的色彩,甚至畫得像油畫一樣厚的時候怎麼辦?答案是:不能裱或不易裱。最可以肯定的是顏色太厚的不能做卷軸,因為不易卷,顏色又會裂。
畫家不得不將就裝裱的形式
而卷軸是國畫的主要裝裱形式啊!不能卷怎麼了得!畫家有了這一層考慮,自然不敢畫太厚的顏色。我們反過來想,如果西方的油畫家,都要像中國畫家一樣,把作品裱成可以卷得小小緊緊的卷軸,他們能不改變色彩的厚度,甚至考慮「掉色不掉色」的問題嗎?
我們可以說,就因為國畫以「水墨為尚」,講究的是空靈淡雅,色彩既然不厚,所以適於用漿糊、裱卷軸!但是反過來想,也正因為這種裱裝方法,限制了畫家的發揮,想畫也不敢畫了。藝術家需要自由發揮,國畫家卻在自覺與不自覺中,被約束了千百年,這是多麼可悲?!
國畫家竟不能成為作品的最後完成者!
另一件雪上加霜的是:國畫家竟不能成為自己作品的最後完成者,因為不論多麼講究的裱裝,除了必要修邊之外,只要經過漿糊托褙,色彩多少要受影響,畫上的彩色可能暈滲到托底的紙上,隨著裱畫刷子的「重刷」,表面的色彩可能移動;胡粉、石青、石綠這些礦物質顏料,由於畫紙遇水之後會膨脹變大,顏料不易隨著膨脹,而造成脫落的可能。所以教裱畫的書上,常會提到有些畫在裱後色彩脫落,而需要找人「完」一下,也就是代為修補。實際這工作多半由裱畫師傅做了,如此說來,裱畫師不也成作畫者了嗎?
畫家不能完全主宰自己的作品,而要任裱畫師切割、修補,這大概也算是國畫的特質之一吧!
如果經過這番犧牲,能使作品有最佳的呈現,倒也罷了。問題是,國畫卷軸是不是最好的展示方法呢?
中國家庭不適合掛立軸
中國家庭不適合掛立軸!
讀者看到這句話或許會吃驚,但是請想想:
中國人炒菜的油煙是不是比洋人的烹煮大得多?中國人用的宣紙和西方水彩紙比起來,哪種容易吸油煙、掛灰塵?
家裡掛立軸的人,有幾位不曾見過風一吹,立軸就搖搖擺擺、乒乓作響的情景?又有幾張立軸字畫,能不隨著晴雨變化,而翹來翹去?
又有幾人家的房頂,高到可以掛六呎畫面的長軸?甚至故宮經過溫度控制的畫,都難得有真平整的。
那麼,我們又為何要裱立軸?
答案很簡單:方便、價廉!
最佳的儲藏方式不一定是最好的展示方法!
卷軸的方便,是無可置疑的。這就好比遇到大小不同的紙,要想儲存在最小的空間,當然卷起來最好。
實際古人也就是這樣發展出卷軸的形式。卷起來的縑素容易折損,於是想到在中間加一條硬的中軸,最外面打個結,成為了「手卷」。把那手卷的一端掛起來,讓軸垂在下面,則成為立軸的樣式。再把手卷不用卷,而用折的方式,又發展成蝴蝶裝、旋風裝這些書的裝法。
所以卷軸是最起初、最基本也最方便的儲藏方法,在東西方都是如此。但大家必須知道:最佳的儲藏法,不一定是最好的展示法,兩著不能混為一談!
或有人說「我藏畫數百軸,不過裝在一個櫃子裡,每天早晨拿出一軸掛上,晚間摘下,投入櫃中,第二天又掏出一軸。於是三百六十五日,天天換新,多妙!」
豈知他的得意處,正是值得我們省思的地方。如果某甲收藏西式裝框的作品,每個畫框要花萬元,加上玻璃,重十餘公斤,一棟房子掛不了幾張畫,每次搬上搬下十分不易。而某乙收藏卷軸,每軸平均花千元裱裝,重不過兩公斤,一個櫃子可以收藏數百軸。
誰買畫時會比較慎重?誰又會願意出較高價,買較精的作品?
再舉個例子:
如果你知道某位朋友學畫,心想要一幅,再花個幾百塊錢就可以裱好掛掛。但是後來聽說那朋友堅持每個求畫的人,都得裝最講究鏡框,所費不貲,你會不會因而猶豫,可能不再開口要畫?
又如果你是位畫家,知道買畫或要畫的人,把作品拿去掛幾天就摘下來束諸高閣,那畫也不過是隨便裱裱,你會不會畫極精的作品給他,又敢不敢標很高的價錢?
每次我看收藏家在櫃子裡東掏西掏,從一堆又一堆的卷軸間找畫,每拉出一軸便喊出一位名家時。都覺得藝術家有被侮辱之感,也漸漸瞭解為什麼中國人的「戲筆」、「隨興」之作特多,而國畫在國際市場上,平均價遠不及西方大師的道理。
人不自重,如何人重之?
當然有人會說,傳統裱褙也有非常精工而昂貴的。但我要講:如我前面說的,立軸並不是最好的展示方法,不論就恒久性、穩定性和保護性而言,都不如裝框。所以仍然採用立軸的人,若不是為了追求那古樸的調子,就是在基本心態上屬�暫時的展示。
話說回來,就算追求古樸,也要以作品為重,如果發現易損,仍然任它風吹煙熏,就是對藝術的輕蔑!
裝框不佳,不如不裝!
問題是,現在立軸的裱裝,已經隨著時代的進步、建築裝潢的改變,而趨於先裱成「片」(也就是鑲有綾絹邊的一張),再裝入鏡框的方式,是否表示已經沒問題?
我的答案是:問題也大!除非裱畫業者及收藏家,能尊重作品,並拿出良心來認真裱裝。否則表面的粉飾太平,可能造成更大的傷害。
多年前讀過黃天才先生一篇文章,談到日本裱畫大師目黑先生到臺灣,原想去臺北故宮研究古畫的維護,卻發現堂堂國家殿堂,用的居然是化學漿糊。而故宮人員表示曾派人去日本向某工藝社學習裱畫。目黑先生大驚說:這怎麼了得!工藝社的裱法,如何能用來修護國寶?
黃先生這一段文字,已經說出了今天國內裱畫的問題。請各位讀者看看自己牆上掛的國畫,上面有沒有生黴點或變黃?
請問那框子是否不平?甚至外麵包了替代玻璃的塑料布?那膠布是否用強力膠死死地黏在畫的背板上?
請問畫框後面是不是三夾板?而那三夾板是否緊緊貼在畫的背後?
如果是,那麼密不透風,加上三夾板、強力膠中的化學材料,畫框裡的畫能不斑?不黴?不變色嗎?
過度商業化的裱畫業
再讓我們到裱畫店走走!以前滿壁書畫,師傅在中間大桌裱褙的情景,恐怕早成歷史。
只見滿天滿地掛的都是裝好框的國畫,多半是討好的題材,待價而沽。裱畫店老闆說得好:「一張商品畫幾百塊買來,裱一裱幾千塊出去,多好賺!所以而今為藝術家裱褙,是順便幫幫忙啦!」
成天印雜誌的印刷工人,不適於印畫冊;成天裱商品畫的徒弟,不適於裱精品。道理一樣:他們心中的准點已經下降,非但不會要求最高質量,甚至根本看不出來!
於是你會發現:他們從工廠叫來大桶大桶的漿糊,堆在那兒慢慢用(反正裡面加了防腐劑,不容易壞)。
也可能看到裱畫的棕刷子,因為年久掉屑,造成日後畫面上的斑點。
更可能發現舊時裱畫,「張壁」(把畫張在牆上,使它幹透,並令紙中纖維被拉平而穩定,以免日後變形的步驟)往往一兩個月,現在則不過隔天。
尤其可怕的是,當美術館唯恐紫外線傷畫的情況下,國內的裱畫店卻可能把作品放在烈日下曝曬。
這是尊重藝術文化嗎?
當我們發現自己的珍藏,因為裝裱不佳而脫色、污染、生斑變黃;當我們看到像國際機場這樣重要的地方,裡面掛的大師代表作褶皺不平破綻處處;當我們看到許多國家殿堂裡的畫,外面蒙上一層灰塵;當我們發現舉國居然難得找到有文化使命感的裱畫店,而收藏家把一軸一軸的畫丟來丟去,表示富有和灑脫時。即使拍賣熱絡畫價狂飆,你能說這是尊重藝術文化嗎?
綜合以上的分析,我主張:
一、形式不能領導內容,為了避免裱畫的方式限制了創作,我們應該研究不需要經過漿糊處理的裱裝方法,或嘗試不必事後裱褙,也能平滑展示的紙張。
二、多採取鏡框,少使用卷軸,對於既有的卷軸,可以製作匣形框,也就是有深度的框子,將卷軸掛在其中展示。
三、為了使堅持採用卷軸裱裝的作品獲得保護,由國家設立專門研究機構,訓練人才,並承接重要作品的裱裝與修護。
四、裱畫時,應要求「張壁貼板」的時間。裝框時應使用無酸板,或在背後與畫作之間加裝防護紙,以免背板掉色,造成污染。
五、儘量避免以塑料布替代玻璃,以便透氣及維護。
六、繪畫經紀人及畫家應為作品的長遠著想,採取最佳的裱裝方式,其費用可以注明於畫價中,也就是將畫作與裱裝之價目分別列出,以征信於收藏者。
七、為免裱褙時因「修邊」而切傷畫作,採取四周以無酸「藝術卡紙板」或「包麻布紙板」的水彩畫裝框方式。或為保存傳統風味,將綾布裱在四周的紙板上,而不直接接觸原作。
八、為使畫作與玻璃保持一點距離,以利空氣流通,並避免色彩較厚的作品與玻璃黏在一起。應利用四周卡紙的厚度,將玻璃推開。或製作匣形框,將作品懸掛其中。
最嚴重的是:一個國家如果對藝術文物的保存沒有遠見,產生再多偉大的藝術家,都只能曇花一現。當藝術市場已經起飛,裝裱事業卻日趨下游,而人們仍然不能警覺,更顯示了我們文化的表像。
尤其值得深思的是當藝術創作者也無視於不良裱裝,對作品造成的傷害時,除了表現藝術家的無力感,也令人懷疑其創作的態度。
對於藝術家,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,誰不希望孩子能有好的歸宿和健康?
讓我們一起省思、一起行動!

♥ 歡迎轉載及分享,但請尊重原創,如轉貼請勿修改,並附上所有原連結,謝謝!

Share Button
SYZ站長

SYZ站長

水雲齋的「心」很大,但「規模」很小,於1991年成立時,以《超越自己》和《我不是教你詐》等勵志出版品影響了大中華地區數代青年學子。20餘年來,水雲齋以「文學、藝術、教育」為主力營運方向,承接影視專輯策劃製作、舉辦演講和企業訓練、與國內外眾多基金會合辦公益活動,並持續捐贈資源給國內外公益組織,致力於對社會有正面的貢獻。